作品评介
打印 字号: | |

《聂隐娘》:是万人膜拜还是昏睡大片?

2015.06.04 来源:南都娱乐周刊 0条

《刺客聂隐娘》拿到了戛纳的最佳导演,侯孝贤仍然不高兴,倒是大陆,一连几天,侯孝贤征文大赛便启动了,各路影评人各个公众号使出浑身解数,老文章新文章堆砌了整个微博、朋友圈,仿佛要争个一二三名似的,对侯孝贤的膜拜到达了一个顶峰。回到《聂隐娘》本身,几个关键词尤为让人在意,闷(意境)、美(意境)、奇(意境),似乎同样的符号便可引来截然相反的评价,问题,出在哪里?而那特别的叙述方式又究竟是噱头还是果然贴切?让我们从头细说。

nyn_2

《传奇》之侯孝贤

少年郎黑道成名,战七回坎城夺标

文_云飞扬

侯孝贤者,梅县客家人也,生于民国三十六年。襁褓之时,烽火连天为家记,父率宗族渡海,本意数载而已,然天地玄黄之时,归期未有。居于高雄,民风彪悍,孝贤少有匪气,自居任侠,与父母抗,闻名于眷村。年方十二,父亡故,更为跋扈也,尝以太白再世称于江湖。好赌、善械斗,狼藉之名为慈母恶。某日,孝贤与人斗于城隍,洋洋自得之气溢然,母照面掷刀,膀血流不止,母子凄惶。孝贤赌声日隆,烂赌好名,贫家为之典当一空,三餐不继,菜钱亦为之盗,母堵门,目光绝望而鸷,孝贤毕生难忘。年方十七,慈母亦故,孝贤高考败北,彷徨无计,决意从军。当票尽碎之,南国再见。

孝贤好戏,布袋、歌仔、电影、南音,皆浸淫甚深。少时,隐于城隍庙旁高树之上,恍兮惚兮,时空光影,神思物外,时空漫卷而心灵激荡。服役偶睹《十字路口》,孝贤为之激动,誓言十载杀入电影界。孝贤二十二岁,以孙山之分入“国立”艺专影剧科。或学或斗,故态复萌,惨淡经营,唯有江湖气更闻达于台北。毕业旋失业,生计但凭推销。

孝贤二十六岁,遇大师李行,为之场记,善,进而副导、编剧。越八年,自立门户,《就是溜溜的她》长镜头风格初露锋芒,再以《风归来的人》《冬冬的假期》《童年往事》追慕少时,复刻台湾戒严时代各族群文化意识,不动镜头蕴涵无限信息当量,戒无色、隔五音、无淡无奇中别有钧力,造境功力为影评人赞。解严之年,孝贤四十一年,百科全书般《悲情城市》终结1980年代。当局愤懑于其之揭橥“二二八事件”伤疤,未料斩获威尼斯电影节金狮奖,公映激荡坊间最热话题,且创至高票房,侯孝贤于西方及内地声名显赫。

孝贤四十六岁,转战坎城。西方电影节有三座名城,坎城为最高。《戏梦人生》将布袋大师一生,光影文本浑然一体,惜败于浩荡感激之《霸王别姬》。二十余年间,孝贤五进坎城,竞逐大奖而不得,年齿日老,大佬不悔,坦荡豪迈依然。台北朱天文、北京钟阿城,为孝贤挚友,为之撰剧本,不免叹息人生际遇。孝贤不惑之年偶读唐传奇,《聂隐娘》叹为观止类己也。古灵精怪不亚聊斋,更得盛唐之气。然,孝贤来自草莽,再三推演,去其浮华落得实在。剧本十年、寻投资十年、演员舒淇并张震等候十年,反复上马落马、开机关机,终究在孝贤古稀之年前成形?之坎城。首映礼毕,曰画面臻美、曰言辞稀落、曰浑然沉雄、曰不明觉厉,唐时山河依稀在,浪子老来痞劲头。坎城授予侯孝贤最佳导演,回望侯大师孝贤,豪气起于少年,历尽劫波不变初心,赤子之意天下认同。

nyn_3

反对者说

共鸣还需再提点 动作断裂不讲究

——《聂隐娘》为什么不好

侯孝贤形容《聂隐娘》的类型是“不会有别人这样拍的武侠片”。影片的风格沿袭了侯孝贤以往的作品,故事性不强,静态场面占绝对统治地位。但,这样的电影就真的值得被那么多人称赞吗?   文_康一雄

对共鸣的需求依赖过重

侯孝贤式的“去戏剧化”是否适合这个故事?对于侠义精神究竟如何表现才是最好的?每个电影人都会有自己的答案。前提是,这个内容应该是在电影中以某种方式去表现的。如果电影一点都没有表现,那么观众就不应该被期待得到这个信息,就不应该被期待能看懂这部电影。如果导演在作品中任何信号都不给观众,观众感受到的东西就难说不是自己的想象,每个人感受到的所谓情怀和意境,都是根据自身的经历和性格特点所作出的某种生理反应。侯孝贤非常依赖观众与他的作品产生主动性强的共鸣,观众必须要最大程度地发挥主观能动性,去琢磨侯孝贤一帧又一帧近乎空镜的远景蕴藏着什么玄机。如果观众习惯了经典叙事电影的信息量,影片说什么观众就理解什么,那么遇到侯孝贤这种“剧情未出,意境先行”的作品,一定会看得云里雾里,不知所言。

原著不能作为比较电影的依据

拿侯孝贤的电影版与原著《聂隐娘》去比较分析剧本的改编技巧,是非常不合理的做法,因为侯孝贤和他的编剧团队所做的仅仅是摘取了原著的几个人物和几段次要情节,电影版中的场景安排几乎全是侯孝贤等人全新编制的。如果说原著里确实提点了“藩镇割据”“节度使制度”“道教法术”等等话题,那么电影版里这些话题全部幻化为几个清淡得难以尝出味道的符号、头衔、小道具,几乎就要到了湮灭的边缘。侯孝贤所要表达的也许是某种精神,但它一定不是《聂隐娘》原版故事所承载的某种独特的精神,而应该是某种普适的精神,原因很简单:聂隐娘的故事在电影版里几乎完全被隐去了。所以,如果仅是为了展现普适的侠义精神,为何又要大动干戈惊动《聂隐娘》这篇很少人听说过的小说呢?剧组的创作力难道还不能凭空设计几个穿着古装戏服,拿着弯刀匕首默默地慢速游荡在金黄色草丛中的刺客吗?

摄影的任性与“嫉妒”

影片唯一为最广大观众交口称赞的是李屏宾的摄影和黄文英的美术。李屏宾带着摄影组为影片所做的调色非常鲜亮,金黄色的草丛,节度使的红色服装,古木色的房梁屋檐和窗棂,还有轻薄透明的纱帘,镜头里时常会晃动蜡烛火焰金黄色的光,色彩搭配上很讲究。另外,摄影机和主要角色之间,有时候会隔着烛光、纱帘或者外景地的树林和草丛,人为增加了观众和角色之间的距离感,这也是一种处理景别和人物关系的技巧。制作唐代背景的电影是很辛苦的,因为每次拍摄都需要现场搭建外景,耗资巨大,《聂隐娘》里这一整套逼真的唐代建筑和服装,几乎逼得侯孝贤在中途停拍,寻找新的投资。侯孝贤任性地为观众带来了高清逼真的视觉享受,仅仅是为了传达某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侠义精神,令他的导演同行非常嫉妒,令观众在看不懂剧情的情况下仍能十分感动。

远景并未增大信息量

问题在于,如果仅仅是静态的美轮美奂的画面就可以传达出所谓的意境,那么电影作为综合性的艺术形式,它体现出强于绘画作品的优势了吗?花2个小时盯着《聂隐娘》镜头里几乎没什么大动作的人和景,和观看类似景别的山水画所得到的信息基本上没区别。人物在大多数镜头中都是远景,这本身就创造了非常大的空间感,与摄影机之间相隔的烛光、树林等等这些景别设计技巧,仅仅是丰富了电影语言的种类,并没有增大信息量,因此这也仅仅是效果一般的手法,没有必要将其吹捧到太高的地步。镜头推进去跟拍打斗中的演员,算是侯孝贤想要打破自己风格的尝试,然而他实在太不擅长拍这种动作场面了,一段20秒的打斗镜头没办法一镜到底,只好在六七秒处喊停,再让演员摆好上一个镜头的姿势继续拍,然后把两个镜头拼起来。对于侯导来说,这次尝试很不成功。

模糊的侠义精神

《聂隐娘》可能透露出来的侠义精神和女性主义色彩也是很模糊的。侠义精神是否包含对恶人的同情和通融是值得讨论的话题,如果不包括,那么聂隐娘对节度使的同情就是违背侠义精神的,此处的女性角色尽管占据影片的主导,但是她在关键时刻显示出柔弱的一面,又让可能实现的女性主义光辉暗淡下来,让聂隐娘成为了一个传统的普通女人。她失去了所有受训成为刺客的职业意义,让聂隐娘成为了反对侠义精神、职业精神和女性主义的“三反”角色。

nyn_1

支持者说

欲语还休成诗意 叙事留白侯孝贤

——《聂隐娘》为什么好

《聂隐娘》在戛纳上映后,几乎引起了华语媒体一边倒的好评,反倒是西方记者们,除了惊叹画面的绝妙外,说不出其他什么道道,只能反复引用故事大纲完成影评。所以最佳导演的奖,倒也合情合理。    文_柳莺

内涵惊人地充沛

侯孝贤极力摒弃影片中的戏剧性冲突,情节由此变得散淡,仿佛仅剩几个零碎的片段。与寡淡情节相对的,是影片意蕴的丰富。无论从美学还是哲学角度来考量,作为影像文本的《聂隐娘》内涵惊人地充沛。形式上,侯孝贤将东方“缓慢”美学发挥到极致。内容上,则丰富了自胡金铨以来对于行武之人外化、激昂的描摹。电影语言上,他更将擅长的长镜头、视线剪辑、对立色光的技法运用得炉火纯青,画面恰似传统山水画,在留白的凝滞中慢慢积蓄能量,唐朝藩镇割据的乱世底色也在一派不动声色中为角色的行动铺陈空间。《聂隐娘》好像一位大象无形的世外高人,周身散发着从容绵长的气数。

当然,这样的处理不免遭人诟病,影院里昏昏睡去的一大片,似乎已经就是无声的抗议。侯孝贤口口声声要做商业片,现在却拍出既不似《侠女》也全然不像《天下》的《聂隐娘》,本就在找投资的路上磕磕绊绊,现在又要如何面对发行的难题收回九千万的成本。其实,这样拍不讨好,侯孝贤比谁都知道,但他仍旧过不去自己这一关,于是像闭门造车的匠人那般,苦心八载,《聂隐娘》才如地平线远方的冰山,始露一角。

首先是侯孝贤,然后才是武侠片

对于喜欢侯孝贤风格的人来说,《聂隐娘》没有拍成主流武侠片的样子,着实是一个喜讯。我们幸喜地看到,好像他最为津津乐道的罗伯特·布列松和小津安二郎,侯孝贤始终在抵制“叙事性”的侵袭,将线索埋藏在蛛丝马迹间,故事也由“生活里的片段”松散地串联而起。他所执着的,仍旧是展现生命的无奈与诗意,让渐进的情绪积累暗流涌动的惊涛。于是,电影中才会出现“夜入藩府还玉珏”的几番深情的窥探,在帷帐摇动中,隐娘注视着寝榻上若隐若现的田季安与胡姬,没有一惊一乍的对话,没有四目相对的火花,千般情结尽在无言中。而后隐娘转身不见,镜头落在胡姬手中的玉珏上,电影这才交代隐娘入府的初衷,长镜头刻画的千愁百绪,此时化转为一个推动叙事、勾连时空的静物特写,既交代隐娘的来龙去脉,又将古代睹物思人的脾性悉数呈现于影像之中。

nyn_5

谁说侯孝贤不懂叙事?

电影中的色彩同样传递着有关人物的蛛丝马迹,冷暖色调沉默地交织变化,恰和电影“隐侠”般的气质相符。隐娘林中酣战,负伤后为磨镜少年所救,藏匿于山洞中。在温情脉脉的色调中,她卸去肩头的战袍,接受少年的治疗。如此调色,自然是为了彰显刺客内心的脆弱,画面长时间地浸润在红色中,以至于下一个出现的冷光镜头显得那么触目惊心——隐娘的父亲聂锋虚弱地在墙边喝药,一个惨淡的现实也就此打破短暂的温存。谁说侯孝贤不懂叙事,他不过是用镜头和画面欲语还休地说话,稍显佶屈聱牙一点罢了。为了调动观众的全部感官,侯孝贤甚至不惜将电影最为浓郁的韵味隐藏在画外,一段看不见聆听者的对话,一扇只能听见响动的门,皆构成情节的主要推动者,而不耐烦的观众,则很可能错过包括环境音在内的重要暗示,在《聂隐娘》面前,因自己失去了上帝般的全知视角而恼怒不已。

nyn_4

反常规的敬意

这是一部比缓慢更缓慢的电影,侯孝贤无意着眼冲突本身,他眼中的江湖,与其说是短兵相接的火光,不如说是爱恨喷薄前的蓄势,和情仇平复后的宁静。他最终选择了一条反商业的路子,不随意煽情、哗众取宠,用《聂隐娘》挑战着好莱坞熏陶下世界观众的审美旨趣。这种有意避离西方戏剧成规的任性,是吃力不讨好的任性,侯孝贤也应该在这样的坚持中赢得我们的尊敬。

我要评论

[注 册]  

请在此输入评论内容。600个字符以内。

请勿发表恶意攻击国家、用户及工作人员,及广告性质的信息。提倡良性留言氛围。

0/600
评论加载中...

本网站所刊登的所有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图片、文字及多媒体形式的新闻﹑信息等,未经著作权人合法授权,禁止一切形式的下载、转载使用或者建立镜像。获得合法授权的,应在授权范围内使用,必须为作者署名并注明"来源:南都娱乐周刊"字样。违反上述声明者,本网站将依法追究其相关法律责任。

版权电话:020-87361757 法律顾问:梁香禄、肖曼丽、袁铮

热文排行

本周 | 本月 | 本季 | 本年

版权及隐私声明 | 关于我们 | 联系方式     ©2011 广州市南都周刊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All Rights Reserved 粤ICP备09205030号 广东省通信管理局